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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小说网 > 夏至线以北【亲姐弟】 > 卷二 名字

卷二 名字

        “棠棠,十二点了,该关灯了。”母亲在那边喊,声音平平的,带着一点熬夜后的沙哑。

        “你自己签一个,老师天天看几十个本子,看不出来的。”

        “老师说要家长签,还要查笔迹。”

        老师翻到了她那本绿听写本,掀开最后一页,大拇指在纸沿上停了一秒,随后啪地合上,扔进了旁边“已查”的那一摞里。

        “知了。”

        “我这儿还有两个班的卷子呢,批完得十一点了。”

听筒,转进了厨房,抓起案板上的葱姜哗啦一下拨进热油锅里。

        许棠就在厨房外边,余光瞥见架子上那瓶深褐色的酱油瓶,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客厅那隔着一条黑漆漆的走廊,传来了母亲收拾完卷子起的声音,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

        母亲这才停下笔,叹了口气,伸手从桌角最底下抽出一张裁剩下的油印草稿纸,在纸上唰唰唰连写了三遍“孟如清”。

        有的写得急,墨水洇出了一点刺;有的写得轻,末笔几乎飞白。

        学校里的期中复习压下来,语文老师定了个规矩,每天听写完生字词,必须把听写本带回家让家长过目,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父亲那时候还没调走,拍着大对母亲说,等这个年一过,车间班组调整完,他一定把夜班换下来,明年一定多在家陪陪老婆孩子。

        只有在这三个字落到纸上时,那个名字才冷不丁地冒出来。

        她把作文本合上,伸手拉下了台灯的拉绳。

        她把听写本轻轻放在孟如清左手边的桌角上。

        许棠每一次到家都第一时间写完作业,然后捧着听写本走到母亲房里。

        母亲左手一掀,把批完的那一页哗地翻过去,卷子边角带起一点风。

        那一晚,她撕了半本草稿纸。写到手指肚被钢笔棱角硌出一深坑的时候,她终于摸着了门。

        久而久之,听写本的扉页、数学卷子折皱的卷、油印回执单裁了一半的下角,到都是蓝黑墨水写下的“孟如清”。

        起初许棠还会拿着卷子去母亲房门口晃一下。

        这个家里的许多年里,很少有人连名带姓地叫母亲“孟如清”。厂里人叫她“老许家属”,街坊叫她“许悠他妈”,学校里叫她“孟老师”。

        那一整节课,窗外的梧桐叶子在秋风里一片片往下掉,许棠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盯着黑板槽里的粉笔灰,心里浮起一点说不清不明的得意。

        每天晚上写完最后一题,她就自然而然地旋开那支蓝黑钢笔,在横线上飞快地划下“孟如清”三个字,干墨迹,进书包夹层里。

        母亲有时候会从镜片后抬眼看一看卷上的红分数,有时候连分数都顾不上看,只摆摆手说:“放那儿吧,你自己弄。”

        三个“孟如清”整整齐齐地叠成一列,挤在窄窄的方格子里。

        第二天早读课,组长按照惯例把听写本收上去。语文老师站在讲台后,一边听底下学生扯着嗓子背课文,一边一本一本地翻看签字。

        许棠握着钢笔,在草稿纸下面照着写。

        母亲也没抬,手里的红水笔还在卷子上飞快地走:“笔筒里有黑笔,你自己签。”

        她把草稿纸推过来,重新拿起红笔:“自己照着练。”

        要写得像母亲,就绝不能盯着笔画一笔一笔地描。得快,心里不能有一点犹豫,得像母亲每天面对几十份表格和备课本那样,带着一点厌烦,还有一点赶时间的敷衍,快到连自己都不知下一笔往哪儿去,字就成了。

        有一回就有第二回。到了十月中旬,需要签字的东西突然多了起来。

        许棠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手心在子膝盖上悄悄蹭了蹭。

        许棠把作文本捧起来,往台灯罩子底下凑了凑。灯泡烘得她的额有些发,她睁大眼睛,从第一个字看到第三个字,又从第三个字倒回去看第一个字,看了足足有五分钟,眼眶被灯光晃得发酸,竟然怎么也认不出哪一个是母亲写的,哪两个又是自己写的了。

        再后来,许棠连房门都不去敲了。

        进了十月,秋风一起,天黑得更快了。

        许棠把那张纸拿回自己的小书桌上,拧亮台灯。

        许棠着本子角没动:“可是我签得不像,老师认得大人的字。”

        母亲那三个字写得极快,带着常年批改作业练出来的凌厉劲儿。

        许棠应了一声,声音在空的屋里撞了一下,听起来竟和走廊那的人一模一样。

        虽然字还是有点丑,但连笔的样子已经有几分像了

        一整个十月,她的功课本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母亲的名字。

        偶然间,她又翻到了之前那本牛纸封面的作文本。

        他好像又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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