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无论是在一望无边的阿姆河上，还是沿途分栈商馆的楼，每当夜幕降临、他驻足抬起时，却总能看见这样一片皎洁的月色。

        他走了万里，它也跟随他绵延万里。

        长安的夜该很深了。

        不知她睡了没有。

        两日后，商队到了怛罗斯城外新建的学舍。

        这学舍建在绿洲边缘一背风的高地上，外围筑着一圈结实的夯土院墙，门前新掘了一口深井，井台旁栽着一排胡杨。院落不算大，却收拾得极干净，前院设着供过往贫苦旅人歇脚饮水的义舍，后院几间敞亮的土屋便是孩子们读书习字的学堂。

        主持学舍的先生原以为今日来巡看的是分栈事，不想竟是赤焰商主亲自到了，一时颇有些局促。李玹看出了他的拘谨，神色温和了几分，只让他不必多礼，随意领自己四看看便是。

        先生这才松了口气，一边在前引路，一边将学舍近来的收支、存粮以及收留孩童的情形一一来。

        李玹负手走在一旁，听得很认真，偶尔出声问上两句。

        看过前院的粮仓与药房后，先生又领着他去了后院孩子们平日读书的屋子。

        此时恰逢课间歇息，孩子们大多跑去后院空地上玩耍了，屋内空安静。临窗的几张长案上整整齐齐搁着一叠课业，案角还垒着几十块巴掌大小、边缘打磨平的碎陶片，最上面几块尚留着未干的水迹。

        李玹随手从案上取了几张纸来看。有的是习字，有的是算题，还有照着范本抄写的简单契券。字迹虽稚，却无一例外都写得极为工整。

        只是……

        “怎么这纸都用得这么省？”他有些疑惑。

        其中有一张纸正反两面皆已写满，那孩子大约是算题还差最后两行，舍不得另起一张新纸，便将纸转了个向，沿着窄窄的纸边，把余下十几个小字挨个儿挤了进去。

        先生叹了口气，如实：“回商主的话，外纸贵。前一批从兹转运来的纸墨，因前些日子碎叶河水暴涨、冲毁了渡口，至今还堵在半路上。眼下学舍里的纸，每个孩子一月也只能分得几张。孩子们自个儿也知金贵，平日里都是先在那些碎陶片上蘸着清水练熟了，才敢往纸上落笔，总要写到实在没挤了，才肯换一张新的。”

        李玹目光掠过案角那摞碎陶片，轻轻点了点，又询问了下一批纸墨约莫什么时候能到。听闻最快也还要再等上十来日，他微微蹙眉，沉不语。

        片刻后，他开了口：      “不必干等兹那边了。待会儿我让人知会城里的赤焰分栈一声，先从城中书铺采买一批纸墨送来，账直接记在我名下，由商号垫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