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衣还是没回应，或许她也没力气了。

        他不再说了。把脸贴在她背上，闭上眼睛。

        翻过两个山，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光从直直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底下。

        王五说的那个地方在山坳里，几间土坯房，围着一圈破篱笆。篱笆倒了半边，剩下的那半边歪歪斜斜的，像一排站不稳的老人。房子确实破——屋的茅草烂了大半，出底下的椽子，椽子黑乎乎的，像是被雨泡了又晒、晒了又泡，不知多少年。墙上裂着口子，最宽的一能伸进一个拳，从裂里能看见屋里的地。门也歪了，半掩着，门板上的漆掉光了，木裂了，从里能看见里黑漆漆的。但好歹是房子，能住人。

        楚寒衣背着王五走进去，把他放在屋里的一张破床上。床上积了厚厚的灰，她一放上去，灰就飞起来，在阳光里飞舞，呛得人直咳嗽。王五躺在灰里，灰扑了他一脸，他眨了眨眼，睫上沾着灰，咧嘴笑了笑。

        “有床就不错了。”他说。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上全是灰，灰底下是青紫的淤伤，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烧着的蜡烛，烛火在风里晃，看着随时会灭，但还亮着。

        她没说话，转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捆干草进来。干草是外堆着的，不知是哪一年的，晒得干透了，一碰就碎，但闻着还有草的清香。她把床上的灰扫了扫——扫帚没有，用手扫的，灰扬起来，又落下去。她把干草铺上去，厚厚的铺了一层，然后把王五搬到干草上。他的很沉，她搬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疼得她额上冒汗。

        王五躺在那儿，看着她忙进忙出。他不能动，但眼睛跟着她转——从门口转到床边，从床边转到墙角，从墙角转回她脸上。

        楚寒衣忙完了，坐在旁边，靠着墙，闭上眼。墙面不平整，土坯硌着后背，她没挪。她的呼慢慢匀了，从急促变得绵长。

        王五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晨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细纹，照出她颧骨的轮廓，照出她嘴上干裂的死。她的脸很脏，血和灰混在一起，黑一块红一块的。

        他忽然说：“你歇会儿吧。忙一早上了。”

        楚寒衣没睁眼，但“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轻得像风过门，但他听见了。

        王五不说话了，也闭上眼。

        两人就这么歇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外的太阳慢慢移过来，从窗照进来，照在他们上，洋洋的。光里有灰尘在飘，一小粒一小粒的，在光里转，转着转着就飘上去了。也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楚寒衣歇了半天，力恢复了不少。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她练了这么多年的功夫，子骨朗，只要没死，恢复起来就快。

        她看了看王五，他还躺着，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吓人。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的。

        她皱了皱眉，转出去。在附近转了转，找到一条山溪，用大叶子捧了水回来，喂给他喝。王五迷迷糊糊的，喝了几口，又昏睡过去。她又去找了些草药——风老教过她认伤药，说江湖人少不了这个。她采了一把，嚼碎了敷在他伤口上，用布条绑好。王五躺在那儿，任她摆弄，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欠他的。从破庙里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跟着她，从村里跟到京城，从京城跟到长白山，帮她找经书，毁龙脉，毒，挡刀。她从来没给过他什么好话，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可他还在。她不知该怎么还他。

        第二天早上，翠儿来了，她知这地方。

        楚寒衣正在外熬药，听见脚步声，抬一看——翠儿站在院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着楚寒衣，又看着那几间破房子，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楚寒衣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翠儿走进来，站在她跟前。“你……”声音有点抖，“王五呢？”

        楚寒衣朝屋里努了努嘴。

        翠儿快步走进去，然后一声惊呼。楚寒衣没动，继续熬药。

        过了一会儿，翠儿出来了，脸色更白。“他……他伤成那样？”楚寒衣点点。翠儿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

        楚寒衣说：“房子被烧了。那些人干的。”

        翠儿愣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楚寒衣看着她哭，没说话。

        哭了一会儿，翠儿抬起，了眼泪：“都怪他。他要是不跟着你，不掺和那些事，家里能成这样？房子能烧了？他能在里躺着？”楚寒衣没说话。翠儿继续说：“我跟他说过多少回，别惹那些事。他不听，非要去。现在好了，房子没了，他也快死了，我怎么办？”说着说着，又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