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呼变沉了，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掌心传来的温度像冬日阳。炉的火光在他后动，逆光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敢看清。

        “还漏了一个。”她嘴在抖，声音几乎听不见。“华沙的时候，日军诱降中国将领的名单，我传回了重庆，就是……我离家出走那晚。”

        他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灼伤。“1935年夏夜，我父亲贝格霍夫的官邸，阳台上那个黑发女孩，她是谁？”

        她低下，“在巴黎丽兹酒店，我用碎镜子杀了一个日本中将，从后面刺进去，很深。纳河游船上，我杀了一个中国傀儡政府的长，开枪，打，就是…我落进水里那一次。”

        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一块礁石，在水般涌来时纹丝不动。

        她已经骗了他这么久，不想再骗下去了。

        女孩停顿片刻，终于抬起眼帘。黑曜石眼睛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有一个德国人，我从没伤害过德国人，我没忘记自己是中国人，也没对不起这白大褂，可有一件事，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我父亲是军人。日本人侵略了我的国家，他去世在前线指挥所里，副官说，他死前也没能合上眼睛，”她停顿一下，呼有些颤，“我母亲是日本人，她后来也失踪了。”

        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是怕，怕的要命，怕他听完之后起走出去，怕他眼中凝结冰霜，怕他松开她的手，但她不能不说了。

        说完这句话，她深深气，那气息在咙里颤抖着打了个转。

        因为她答应过自己，今晚不能哭，哭了就说不完了。

        克莱恩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次落水，是他游到河里把她捞上来的。

        “不全知。”克莱恩在她面前蹲下来。他比她高，蹲下来时，她还是要微微仰脸瞧他。

        “因为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看见父亲不肯合上的眼睛。”

        “我加入了中国的特工组织。”她视线还黏在九年前那张脸上，一只手不自觉抚向那层高高的领子，隔着羊织料，碰到那颗的、被温焐得温热的东西。

        她加入飞鸟，再后来，有了新的名字，新的份，新的…人生。她告诉自己，从今天起，你不是俞琬了，你把俞琬埋在某个没墓碑的土堆里了。

        从那时起，她的半个家就散了。

        “我当然记得。”他声音低沉。

        “还有呢？”男人的声音从落下来，不像质问，亦不是叹息。她在那声音里听见了别的，他在等她，等她说完所有的话。

        她说这些时没有哭，声音很稳，稳得像已经对着镜子排练过很多回。只是手指攥住了相册页角，攥得发皱。

        漫长的坦白结束了，她等着他站起来，等着他退后，可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翻遍了《周礼》选的，她不知是哪一句，只记得说“琬者，美玉也，温而有节”。

        “你都知了。”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不能哭。今晚要说的话太多，哭完了嗓子就哑了，嗓子哑了就说不完了，她必须在勇气耗尽之前，全说完。

        俞琬眼睛微微睁大，闪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轻启又合。“你…看见了？”

        直到抗战爆发，父亲死在战场上，她辗转回去时，只赶上一场公祭，没能见到最后一面。他们说遗已经下葬了，战事吃紧，不便再开棺。母亲下落不明，有人说她回了日本，有人说她…不在了。

        已经走到这里了，不能停下。停了…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女孩肩膀又开始微微耸着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我叫俞琬，不叫温文漪。”

        想象中的万念俱灰并未降临，她忽然觉得轻了，那些压在她口两年的东西，她说出来了，它们就没那么沉了。

        “Yu      Wan。”声音小到几乎被炉的噼啪声盖过去。

        她的动了一下，记忆中的月亮很大很圆，夜风裹着雪峰和松林的气息拂过脸颊。她不知有人在看她，直

        那双蓝眼睛里燃烧着幽暗的火焰，不似炉中动的橘红，倒像阿尔卑斯山冰斗湖底的地热泉，于极寒深渊沸腾，将整片湖水染成深邃的蓝。

        她在心里把那扇门推开了，那扇她锁了很久很久的门，里面关着丽兹套房的血水、纳河甲板的枪响，父亲的眼睛…全都涌出来，堵到口，堵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不肯掉下来。

        十六岁来德国时，她还是俞琬，学钢琴，习德文，弹德彪西、贝多芬，梦想成为音乐家。

        她不是温文漪，她从来就是俞琬，那个在橡树下看书、怕黑怕打雷怕鹅的十六岁女孩，她以为她已经死了，可她现在活过来了，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