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銀行熬了這麼多年，我終於要正式成為主了。雖然爸媽都沒機會看到，但至少對我自己而言，這是很重要的一天。

        「對了，」定修提醒我，「今天是妳當襄理的第一天，別遲到。」

        我這才想起來。

        他看起來對劇情毫無興趣，只瞥了一眼我的碗。

        定修趁我吃麵的空檔去洗了澡。等他回到客廳，頭髮還濕著，肩上搭了條巾，坐到沙發另一端慢慢頭。

        「你怎麼知我沒有？」

        「畢竟，只是弟弟啊。」

        不過，也許他本沒想那麼多，只是怕我走路不看路，又摔個四腳朝天。

        走到入口前，我忍不住回頭。

        「欸，你看這個！他們等下大概又要接吻了。」

        畢竟我三十二歲，他才二十六歲，在分行裡，我是資深行員，他是大家眼中貼心的年輕同事。

        他頭髮的動作頓了一下，接著又得更快了些。

        「那晚上再煮一次牛肉麵？這次湯頭熬久一點。」

        他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望著我。

        我起膛。

        我刷卡進站，決定不再胡思亂想。

        「陸定修！你昨天為什麼不阻止我啊！」

        「這有什麼好害羞的？」我笑他，「都幾歲了？你再不交女朋友，我這個姊姊才要擔心呢。」

        巾蓋住他的耳朵，我看不清表情，不過我猜，那底下八成已經紅透了。

        這句話出口，客廳忽然安靜下來。

        「沒錯！你姊姊現在是襄理了！我們準備換間大一點的房子吧！」

        「這可是你說的。」我抓起包包，朝門口走去，「那我得好好想想。」

        定修沒有接話。我也不知自己為什麼要那樣回答，明明只是想逗他，卻莫名有點心虛。

        一定是這樣。那個可惡的弟弟，肯定又在等著看我出糗。

        「那妳呢？」

        他坐下時，我聞到一很淡的氣味。不是剛才牛肉麵的香，也不完全是浴室裡那瓶沐浴的味。像曬過太陽的乾淨衣物，底下又藏著一點溫的木質氣息。

        定修還停在路邊，一隻腳踩著地，安全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看見我回頭，他抬起手揮了揮。

        有時候想想，我這個姊姊當得實在沒什麼威嚴。

        我趕緊指著電視。

        「吃不完就別勉強。妳現在吃宵夜，明天早上又要說自己水腫。」

        「呸！你又想騙我吃宵夜！」

        「是喔。」

        「不知以後哪個女生那麼幸運，可以嫁給你。」

        「我看我們直接過這段好了。我先跟妳歉。妳快點出門，不然我又要遲到了。」

        只是很奇怪，那些畫面總會在我記憶裡停留很久。

        我吃得心滿意足，連韓劇演到哪裡都快忘記。

        幾位熱心的大姊甚至三不五時就說，要替陸定修介紹女朋友。

        「那妳自己開條件吧。得到的，我就。」

        起初我還擔心被同事看到，但總是有些時候我會讓他接送，畢竟銀行工作免不了交際應酬。

        隔著面罩，我隱約覺得他在笑。

        「不用跟我姓。妳下次把換下來的衣服丟進洗衣籃就好。還有鞋子，不要每次都亂踢。」

        「你噴香水啊？」

        我看著碗裡的牛肉，忽然有感而發。

        這樣一想，如果哪天我真的沒有回頭，豈不是有點辜負他？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每一次我回頭，他都像這樣望著我？那麼，在我沒有回頭的時候呢？他是不是也一直看著我的背影？

        月台玻璃映出我的影。我整理了一下頭髮，對著倒影小聲嘀咕。

        「哼，我明天要是多喊一聲，就跟你姓！」

        我們上班得分開進公司，免得同事發現我們住在同一個地方。平常我搭捷運，定修騎機車；我原本就不喜歡騎車，怕風亂頭髮、弄花妝，後來又碰上幾次捷運上的治安新聞，他便主動提出每天先載我到車站。

        他站在門口，連驚訝都省了。

        結果隔天早上，我對著鏡子裡那張有些浮腫的臉，還是忍不住叫了出來。

        我假裝沒聽見，低頭繼續吃麵。

        「神經喔，洗完澡噴什麼香水？」

        結果大家似乎都不覺得有什麼。

        「這句你講過很多次了，一點誠意都沒有。」

        我這個人很愛回頭。

        「嗯。」

        有點像香水，又不刺鼻，說實話有點好聞。

        麵端上桌時，熱氣把我的眼鏡都燻白了。

        他把我載到住家附近的捷運站。和往常一樣，我下了車，他卻沒有立刻騎走。

        沒錯，今天不一樣。

        每到這種時候，我總在旁邊跟著笑，從不多說什麼。

        「恭喜。」他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