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二十我把阿爸载到机厂，迟了二十分钟。迟的原因是陈金枝要我先把六箱槟榔从蔡笸的楼下搬到巷口的铁架上，六箱，一箱三十公斤，搬到第四箱的时候我的手掌被纸箱的边割开一dao口子，割在右手虎口靠上的地方，不深，血冒出来一点，跟石灰混在一起变成粉红的糊。蔡笸站在红光里数钱，数出声，念到一半算错，把整叠在掌心敲齐，重新数，骂了一句，骂的是那叠钱。她说她欠的电锅账今天清，清完我还欠她一张半，一张半她记在纸上，纸是便利商店的收据背面，她用铅笔写，铅笔tou钝，写出来的字很淡。

        阿爸坐在机车后座上，两只手撑在我腰两侧，他的手掌是热的，隔着工服tang我一小块。他一路上不讲，到机厂门口才讲一句，讲化油qi今天装回来，装回来他要在厂里等试车。我说我七点有单。他说他等我到七点，七点不到他给陈金枝笸讲一次，讲一次我今晚要帮她洗脚。我说我自己洗。他把扳手从工ju箱里拿出来，放在铁架上，铁架上一排扳手，长短排成一个阶梯，他挑了一把最短的。他这个人讲话不讲第二遍，说完就蹲到卡车前面去，蹲下去的过程很慢，膝盖响两下，蹲到底他用手掌在后腰拍两下，拍得很轻，像拍衣服上的灰。

        机厂是一间铁pi屋，铁pi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晚上还是温的，手贴上去有一层干的热。地上是一层黑的地面，黑里嵌着螺丝、铁屑、破掉的砂纸，脚踩上去鞋底会黏，走一步拉出一点声音。空气里是机油和化油qi清洗剂的味dao，清洗剂的味dao很冲，冲得鼻子后面发凉，混着橡胶被烤热的味dao。卡车的车tou被架起来，前轮离地十几公分，升降机停在半高，ye压的guan子垂在一边，guan子上渗出一滴一滴的油，油在地上积成一个小的黑潭，潭里映着灯guan，灯guan是白的，白得铁pi屋里的影子都很ying。

        阿胜是从卡车底下爬出来的。他三十几，穿一件深蓝的工作服，工作服的前xiong和袖口有一层洗不掉的油，油在灯下泛出彩虹的颜色。他的手很大，指节cu，指甲剪得很短，指甲feng里是黑的，黑到洗过还是黑的，那种黑长在肉里。他嘴里咬着一支小手电筒，手电筒的光从卡车底下漏出来，漏到地上变成一条抖的白线。他从车底爬出来的时候先用肩膀ding开一块挡板，挡板掉在地上，当的一声，整个铁pi屋的人都回tou看了一眼，看完各自回tou，没人多问。他把手电筒从嘴里拿出来，用手背ca了一下嘴，手背在嘴chun上留下一dao黑的印。

        老廖是跟着陈金枝一起来的。老廖穿那件灰色  polo  衫，领口立起来，口袋里插一支笔，手上拿一卷图纸，图纸今天比昨天厚，多夹了几张影印的东西。他从机车后座下来的时候先用手掌把ku子的膝盖拍平，拍了两下，然后才去看铁pi屋。他跟阿胜讲话讲得很快，两个人讲话都带笑，笑在句尾，很短。阿胜说化油qi清洗加两百，两百他给老廖面子，抹了。老廖说抹得好，说的时候把图纸卷起来sai到阿胜手里，说阿胜帮他看一下那间中和的店面，看屋要晚上看，晚上看才知dao巷子里停不停车。

        陈金枝站在铁pi屋门口的铁架旁边，铁架上挂着一条旧mao巾，mao巾上有一块一块的油印。她把塑料袋抱在xiong前，塑料袋里是她的证件，证件今天多了一张银行的缴清影本。她听老廖跟阿胜讲话，听到一半把手从塑料袋里抽出来，去拢tou发，拢得很用力，toupi贴住，额toulou出来，额tou上有一层细汗。阿胜回tou看她，看的时候眼睛在她脖子上那颗痣上停了一下，停得比礼貌允许的久一点。陈金枝把tou发放下来，放下来的那一束tou发垂在脖子前面，把那颗痣盖住了。她没讲话，她用手掌把塑料袋的底压平，压了两下才松手。

        我说我在跑单。老廖把一张纸递给我，纸上是永和那间店面的平面图，平面图上骑楼外推的一块用红笔圈起来，圈得很cu，红笔的墨透到纸背面。他说违建检举单下来了，检举的是那块外推的铁pi棚，限期十天改善，不拆就罚，罚的钱跟追缴的税一起算，算下来比一沓半还多。他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指在红圈上敲了两下，指甲敲在纸上，笃笃的声音。他说店面交易要等改善完成才能过hu，等改善完成他就要等，等他就没钱垫第二期。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数字，数字下面画一条线，线下面写期限。

        陈金枝把纸拿过去。她看纸看得很慢，看得那个塑料袋在她手里被压扁了一角。她把红圈那里用拇指蹭了一下，蹭得红笔的墨在她指腹上留下一dao淡的粉。她说十天。老廖说十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