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剔。

        这不是孙明想要的。

        孙明想要的不是一行尸走肉，孙明想要的是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慕家大小姐。

        孙明想要她疼，想要她恨，想要她承认，承认自己不再是那个在后院捡剩饭吃的才之子了。

        可她没有。

        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瓷娃娃，任孙明摆布。

        孙明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从骨里往外渗。

        孙明收回目光，转走到床边，重重地坐了下去。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厢房里格外刺耳。

        孙明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沉默了很久。

        慕红泠仍然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微微偏过，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孙明。她不知孙明忽然停下来是什么意思――是嫌她伺候得不够好？还是又在想什么新的法子来折磨她？

        “大小姐。”

        孙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没有了方才那子阴阳怪气的调调。孙明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自己脚下的地砖，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中举了。”

        这四个字落在安静的厢房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

        慕红泠的微微一僵。

        “你一定想不到吧。”孙明抬起，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一直被你无视的人，竟然有朝一日能得中举人。

        你父亲慕侍郎当年也不过是个同进士出，我孙明一个下人之子，能走到这一步，说出去都没人信。”

        孙明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沿的木纹。

        “不出意外的话，三年后我会进京赶考。我不敢说自己能得中一甲，状元、榜眼、探花，那是天上文曲星下凡的人才得上的。但二甲进士出，或者三甲同进士出，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孙明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慕红泠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举人。他中了举人。

        那个当年在慕府后院被其他下人欺负得哭鼻子的瘦弱男孩，那个端着她吃剩的半碗莲子羹当宝贝的才之子，如今竟然成了举人老爷。

        “我中举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孙明抬起，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戏谑和阴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所以我来了。我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想看看当年那个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的大小姐，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孙明苦笑了一下：“我看到了。你过得不好，你在解语轩里卖笑卖，你学会了怎么用伺候男人，学会了怎么装出高的样子，学会了怎么把一滴不剩地干净，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婊子。”

        慕红泠的脸色白了一白，却没有开口反驳。

        “大小姐，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废话了。”孙明深一口气，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举人便算是有了官，按本朝律法，举人可以赎买官。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慕红泠当然明白。

        本朝律法规定，凡考中举人者，便算是有了官，享有赎买官的特权。所谓官，就是像她这样因家人犯罪而被没入贱籍的人。

        解语轩里的姑娘，有一半都是官出，她们被官府发卖给青楼，赚来的银子大半要上缴官府，自己只留些微薄的脂粉钱。

        她们不能赎，不能从良，除非有举人以上功名的人愿意出钱赎买。

        赎买之后，官便归赎买者所有。赎买者可以带回家中为为婢，也可以转卖他人，甚至可以重新发卖回青楼。

        但无论如何，被赎买之后，便不再是千人骑万人跨的婊子了，至少，只伺候一个人。

        慕红泠的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那光芒只亮了一瞬，却足以让孙明看清，那是溺水之人看见浮木时的光芒，是困兽看见牢笼打开一条时的光芒。能不被千人骑万人跨，那自然是极好的。

        她梦都想离开解语轩，梦都想摆脱温妈妈那只拧人大的手，梦都想不再对着那些大耳的嫖客假笑。

        可是，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本朝官赎买的规矩，她不是不知。

        为了防止官被赎买后逃跑或者再次私逃为娼，律法规定，所有被赎买的官都必须在上留下永久的标记。

        女要穿环，在两边上各穿一个铜环，环上刻着赎买者的姓氏。

        还要在屁上烙官印，用烧红的铁章在左烙上一个铜钱大小的“”字，表明此人终是赎买者的私产，不得脱籍。

        穿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