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暗蹲着一个人。

        翠儿蹲在那儿，看着那一串深深的脚印，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红着，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她想起师傅说过的话。师傅说，这些经书当年了好几套，散落各。后来朝廷觉得留着是个祸害，想收回来销毁，但收不齐，有些落在外，有些被人藏起来，有些连朝廷自己都忘了在哪儿。她知线索，是因为师傅给过她一张单子，上列着几可能的地方。师傅说，这是他年轻时打听到的，不一定准，但可以试试。她这些年按着单子找，有的找到了，有的扑了空。

        楚寒衣抬眼看了他一下。

        楚寒衣翻了一页书，也没抬：“凑齐六本，能找着一样东西。”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把经书合上，靠在石上。

        第十二章

        楚寒衣低看着她。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上。院子里鸡在叫，灶房里的火还没生。她该去饭了，该喂鸡了，该过她自己的日子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五就起来了。

        王五说：“这东西既然这么重要，朝廷为啥不藏严实点？你一本一本地找，他们就这么由着你拿？”

        王五愣了一下。

        楚寒衣没说话，也没动。翠儿又摸了摸那些茧子。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这双脚走了多少路？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翻过多少山，趟过多少河。她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镇上赶集，来回三十里地，脚就疼得不行。这双脚走过多少三十里？

        “你说得对。”她说。

        “师傅给的线索，”她说，“他说朝廷自己都弄不清有几套，藏得也乱。有些地方的人本不知那是什么，就当普通经书供着。有些地方的人知，但想自己留着。等朝廷想起来要收，已经收不回来了。”

        王五蹲在墙角，看着翠儿跟楚寒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是明天上路的事。

        王五赶紧跟上。

到脚掌，从前掌到脚趾，全是茧子，有的地方磨破了，结了痂，新茧叠着旧茧。她摸那些茧子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一路往南走。走了三天，进了山。山不深，但林密，找个背风的地方歇脚容易。楚寒衣在一块大石后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经书，摊在膝盖上翻看。

        楚寒衣没接话。

        但她不想动。

        楚寒衣低看她。翠儿没抬，手指还在那些茧子上摸着。

        她忽然问：“你走过多少地方？”

        翠儿点点，没再问了。她把脚从水里捧出来，用布干。得很仔细，从脚跟到脚趾，每一脚趾都到了。完了一只，放在自己膝盖上，又去洗另一只。

        他背着包袱站在院子里，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在晨风里飘。东厢房的门开了，楚寒衣走出来，还是那黑衣，还是那把剑。她看了他一眼，从他边走过去，往院门口走。

        王五等了等，见她没往下说的意思，也不好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楚寒衣点点，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回看了一眼。翠儿还蹲在那儿，盆还在地上，水已经凉了。烛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说不清是什么。

        “记不清了。”楚寒衣说。

        楚寒衣看着林子上的天，声音不大：“这东西，本来不该有线索。”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脚印。坑底是的，被踩实了，手指按上去，按不动。她想起昨晚给楚寒衣洗脚的时候，摸到她脚底的茧子，的，一层叠一层。那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一定很有力气。不是走路，是把地踩实，是把脚印刻进去。

        她低下，看着地上。土路从院门口一直伸向村口，路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深的是楚寒衣的，浅的是王五的。翠儿蹲下来，凑近了看。楚寒衣的脚印陷进土里，深深的，像用凿子凿出来的。每一步都一样深，一样大，间距都一样。土是的，脚印边缘却没有塌，整整齐齐的，像印上去的。

        灶房里，翠儿把第二只脚干了，把靴子拿过来，给楚寒衣穿上。穿得很慢，先把靴筒拢好，再把脚进去，一点一点往里送，怕弄疼她。穿好了，她蹲在那儿，没起来。

        翠儿说：“你路上小心。”

        翠儿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村口。她站了很久。

        王五又说：“那些经书，按你的说法，都在要紧的地方。可你都找着了。就算你武功高，朝廷真把这东西当宝贝，早该藏到没人知的地方去，怎么还会留线索让人找？”

        王五蹲在旁边，看着那几本薄薄的册子，挠挠：“这玩意儿到底有啥用？为啥那么多人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