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碧僵跪在地，直到听见外室门合上，才缓缓抬。脸上再无泪水，只剩冰冷的恨。她抹去泪痕，走到床边，对上元玉仪的目光。空气静了一瞬。

        高澄低，吻落在她额上：“当然。”

        榻的帐幔被晨风得微微晃动，她望着那片起伏的轻纱，许久没有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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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玉仪没有叫住她。殿门合上，寝殿复归寂静。她叹了口气，侧过，目光落在方才高澄躺过的那一侧床榻上。她伸手抚过那片尚有余温的枕面，指尖一停，收回手，又躺了回去。

        元玉仪依旧佯睡。

        他答得那么轻巧，那么自然，像在说明天吃什么，又像在说天气不错。

        这个男人有很多面，在一起是种说不清的复杂――温柔是不透风的网，残忍是悬的剑。她在两者之间，无可逃。

        随后，他抬手示意殿门外候着的侍女进来梳洗。

        高澄接过巾帕的手一停。他低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随即抬起眼，目光落在阿碧脸上。方才眼底的柔和然无存。

        待她呼渐匀，蜷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他仍轻轻揽着。指腹在她肩缓缓摩挲，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的瓷，又像在拭一把刚归鞘的刀。帐中静极了，只余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窗外不知何时落起了雨。

        她本是官眷，因高澄之前严惩贪墨，才家中落，沦为婢。想攀附他，是倾慕权势容貌，是想借他之势重归优渥。可高澄连余光都未分给她，洗漱更衣罢，转便出了寝殿。

        “噩梦了？”他低声呢喃。

        他想起了什么，一把抓过巾帕，狠狠拭方才被碰的地方，声音冷得刺骨：“心思这么多，就别在这碍眼。去伙房劈柴。”

        元玉仪靠在他怀里，又是那种熟悉的荒诞感。

        进来的侍女阿碧生得清纯，眉眼间藏着几分倔傲。她轻步至榻前，正要搁下铜盆，高澄忽然抬手比出噤声手势，眼神示意她轻些。阿碧心一震，抬眼撞进他眼底――那里藏着未散的睡意，还有一丝极浅的柔和。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高澄。

        高澄看着她，没有立刻起。他低下，嘴贴近她耳畔，“好好睡吧。”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孤要去杀人了。”

        晨曦微透，淡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在青砖上投下斑驳光影。元玉仪醒得很早，躺在高澄侧不敢动，连呼都刻意放轻。她侧着，凝视着旁这个男人的睡颜。

        忽然，高澄的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元玉仪心一紧，慌乱阖眼装睡，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狼狈。

        高澄初醒时神智尚混沌，下意识伸手去揽边人。抬眼间，便见元玉仪闭着眼，长睫上挂着泪珠，在晨光里轻颤。他心口一揪，指尖轻轻抚上她的眼角，拭去那温热的泪痕。到的刹那，手指顿了顿。

        阿碧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不等元玉仪再问，她便转逃出了寝殿。

        “孤明日要去城南监刑，诛杀侯景家眷。”

        旁熟睡的高澄似有所觉，眉紧蹙，在睡梦中伸出手来，手臂猛地收紧，将她锢在怀中，糊地说了句什么。

        待高澄彻底睡着，元玉仪轻轻挪了挪子，思绪飘远。狂傲之人多自负，自负到这世间一切都只能是他心甘情愿给予，绝不容许旁人开口去讨。一旦自己失了顺从，便会遭他厌弃。所以她不能主动跟他要名分。

        高澄没有像往常那样翻睡去。他支起手肘，侧过，借昏黄烛光描摹她的眉眼。指尖从眉峰至鼻梁，又从鼻梁至珠，像是在描一幅山水，舒展间自有丘壑，每一笔都不肯潦草。

        阿碧脸上的血色刹那褪得干净，扑通跪地求饶：“殿下！婢知错！”

        元玉仪听得真切，故作迷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那殿下明天还过来吗？”

        阿碧下意识后退半步。元玉仪坐起来，将散开的长发拢了拢，抬眼看向她。

        “你是怎么惹到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也没有幸灾乐祸。

        黑暗里，高澄的声音低沉清醒，与方才温存判若两人。

        榻上，元玉仪缓缓睁开了眼。她其实在高澄抬手示意噤声时便已半醒。那侍女递巾帕时蹭过他手背的小动作，她看见了；高澄骤然冷脸、抓过巾帕狠狠拭手背，她也看见了。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却把一切都过了一遍。

        元玉仪汗的鬓发贴在额上，神色迷离，温顺地由着他，长睫在指腹过时轻颤了一下，像蝶翼掠过水面，一即分。

        高澄睡得沉，平日里总带着讥诮与霸的脸，此刻卸下了所有锋芒，柔和得像个寻常人家的俊美郎君。元玉仪看着他，心底的酸楚漫上来。

余渐平的息，和纱帐上最后一抹烛影的轻颤。

        阿碧垂下眼睫，将铜盆搁好。递巾帕时，指尖有意无意蹭过高澄的手背。那碰又轻又快。

        元玉仪子一僵，伸手覆上他的掌心，被他紧紧握住。